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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狱计划,一百零四岁的杰西

文章作者:儿童读物 上传时间:2019-09-29

  第二天,太阳刚睡醒,温妮就起床了。整个屋子仍是静悄悄的,但是温妮心里明白,昨晚睡觉时,她已做了决定:今天不逃家。“不管怎么说,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她问自己:“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真的想去的。”在她的潜意识里,还隐藏着一个古老的恐惧,那就是,她怕一个人到外面去。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天气仍然闷热不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全身汗流如雨,连关节都会酸痛。两天前,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但今天早上,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个蛋,不能用力碰。她说:“现在我想到屋外去。”他们回答:“好吧,但天气如果太热了,就进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  

  温妮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故事。她第一个反应,是怀疑他们除了私下讨论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也许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听众,因为他们围绕着她的样子,就跟孩子们围在母亲膝旁的情形一样,每个人都抢着跟她说话。有时候他们同时说话,结果因为太急,反而把彼此的话都打断了。  

  仍是同年八月同一礼拜的同一天中午。  

  只身到外头打天下,说说倒挺容易的,等到真有那样的机会,则又是另一番情况了。就她读过的故事,似乎每个书中人物都是想都不想,而且一点也不担心地,就离家出走了。但在现实生活里,唉,现实世界就是个危险的地方──别人常这么告诉她。此外,没有大人的保护,她在外头也很难生存。这也是她常听别人说的。虽然他们没有告诉她原因,但她只要动一下脑筋,就可以想象出那有多可怕了。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跟岩块一般硬,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而小路则是条光亮、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温妮靠着铁栏杆,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她看到了蟾蜍。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在小路的另一边。“喂!”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  

  八十七年前,狄家从大老远的西部来到这里,想找个地方定居。那时候,并没有这片小树林,就像她奶奶所说的,这整个地方原是一片大森林。他们本来想等到走出森林后,在森林外找块地辟个农场,但森林似乎没有止尽。当他们走到今天小树林的地方,准备在小径附近找块空地扎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口喷泉。“那地方真好,”杰西叹了口气说:“那时的样子跟今天没什么两样。一大块空地,很多阳光,以及那棵露出肿瘤般根部的大树。我们在那里停下来,每个人都喝了点泉水,连马也喝了。”  

  温妮坐在铁栏杆内那片短得扎人的草地上,朝小路对面几公尺外的一只蟾蜍说话。“我一定会,你等着瞧吧。也许就是明天一早,趁他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  

  要承认自己害怕,还挺伤自尊心的,尤其当她想到昨天对蟾蜍讲的大话,就更泄气了。万一蟾蜍今天又出现在铁栏边,怎么办?万一它暗中嘲笑她是个胆小鬼,那又如何是好?  

  蟾蜍动都没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好像被烤干了一样。“它渴了,”温妮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热的天。”她走回屋里。“奶奶,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  

  “不过,”梅说:“猫没有喝,这一点很重要。”  

  很难说蟾蜍有没有听进温妮的话。不过,就算蟾蜍故意不理她,那也只能怪温妮──当她从闷热的屋内,气咻咻地走到院子的铁栏杆边时,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而温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那时,铁栏杆外就只有这么一只蟾蜍。她想都没想,就随地捡了些小石子,丢向蟾蜍,来发泄心中的怒气。石子丢得有些偏,不过,是她故意丢偏的,她并不想伤害蟾蜍。她觉得,光是看石子以彩虹的弧度,穿过一大群嗡嗡打转的小蚊子──哦,当时热气腾腾的路面上,还有一群固定如黑云般的蚊子──再落到蟾蜍身边,即使没打到,也挺好玩的。小蚊子自顾飞舞,已忙得团团转,才没空去理会擦身而过的石子。蟾蜍呢,它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根本不屑去看掉在它身边的东西。蟾蜍之所以没有动,可能是在生气,也可能是太累,正在打瞌睡。不管是什么原因,当温妮丢完手中的石子,再坐下来对它诉说心中的烦闷时,它是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的。  

  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现在可以溜到小树林里去瞧瞧,看能不能找到昨晚那首小曲子的来处。虽然这算不得什么有出息的事,但究竟也是一桩事。她从来不去想,若要改变自己的世界,需要多大的冒险。她安慰自己说:“等到了小树林再做决定吧,说不定我真的就不回家了。”她不得不这样想,只有这样的信念才能让她重获信心,认为一切还是可能会改变。  

  “蟾蜍?”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脏死了,所有的蟾蜍都很脏。”金莎娱乐场app下载 ,  

  “对,”迈尔说:“这点不能漏掉。除了猫以外,我们都喝了。”  

  “喂,听着。”她边把手伸出栏外拔野草,边对蟾蜍说:“我快受不了了。”  

  又是一个沈闷的旱晨,屋外热得教人透不过气来,但小树林里却满凉快的,空气也没那么干。温妮在枝叶交错的林子里,怯怯地走。可是不到两分钟,她便大声喊道:“哇,好棒!”她感到很惊讶,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要来这里?  

  “这只例外,”温妮说:“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  

  杰西继续说:“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们还是在那里扎营过夜。爸爸还在大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表示我们曾到过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方屋正面的窗户忽然被推开,然后,从窗内传来一阵尖细、微颤的叫声:“温妮,不要坐在草地上,你会把鞋子和袜子弄脏的。”那是她祖母的声音。  

  树林里到处都是斑驳的阳光。这里的光跟外头的不一样。它们是绿色的,也有琥珀色,而且彷佛都有生命。它们一块块在铺满落叶的地上跳动,或在树干与树干间将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另外,树底下有些她不认识的白色和淡蓝色的小花,有漫地生长的藤蔓,有东一块、西一块柔软、半烂了的小圆木,圆木上头还长了些像绿绒般的青苔。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什么好处。”  

  他们走出森林后,就在森林西边几公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块树木较少的谷地,在那里开辟农场。“我们为妈和爸盖了一栋房子,”迈尔说:“另外为杰西和我搭了一个小木屋。当时我们想,我和杰西不久就会有各自的家庭,到时再来盖各自的房子。”  

  接着又响起另一个较低沉的声音:“回屋里来,温妮,这种大热天,待在外头会中暑的。进来吃饭吧。”这回轮到她妈妈了。  

  在小树林里,到处都看得见小动物,到处都听得到她们的声音,这些声音听起来真舒服。当她走过他们身边时,甲虫、小鸟、松鼠、蚂蚁,……都很温顺而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一点也没有被温妮吓到。更让她兴奋的是,蟾蜍也在这里。它坐在一小截矮矮的残干上,整体看起来像个蘑菇。要不是蟾蜍眨了一眼,她还不会发现残干上有只蟾蜍呢。  

  “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  

  “我们第一次发现事情有点奇怪是在……”梅说,“杰西从树上摔下……”  

  “你看吧,你应该懂我刚才眼你说的话了吧?如果我有个弟弟或妹妹就好了,可是家里却偏偏只我这么一个孩子。爸爸、妈妈和奶奶,成天守着我,一不见我的影子,他们就要到处找。这种每天被人盯着、管着的日子,真教人受不了。我好想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把头靠向栏杆,若有所思地看着蟾蜍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也不晓得自已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一定是要很有趣、很有意思的,而且只属于我自己的。我希望那件事,能在这世界造成一点小改变。比如换个名字,一个没被爸爸、妈妈和奶奶叫烂的名字;或是养只可爱的小动物,就像你这么大只的老蟾蜍。我要让它住在一个很好看的铁笼里,给它很多草吃,还有很多……”  

  “看到了吧?”她大声地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早上一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这里来?”  

  “是啊,下雨时,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跟海绵一样。”  

  “那时我爬到树中央,”杰西打断梅的话:“想把树上的大枝干锯下来,好把树砍掉。我没站好,一个重心不稳,就摔……”  

  蟾蜍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双脚一蹬,跳开一大步。它的身体重得像坚实的泥球,落地时,还可听到轻微的闷响。  

  蟾蜍又眨了眨眼,而且还点点头──也许它是在吞一只苍蝇;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蟾蜍忽然又往旁边一跳,消失在矮树丛间。  

  “但好久没下雨了!”温妮吃惊地说,“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奶奶?这对它有好处,不是吗?”  

  “他的头直直地掼到地上,”梅一边说着,一边还打着寒颤:“当时我们以为他准把脖子摔断了,但是走近一看,他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温妮说:“因为,这么一来,你就跟我一样了。干嘛要把你关在笼子里呢?让你自由自在地在外头不是更好?我要是能像你这么悠游自在,没人盯,没人管,那就太棒了。天啊,他们连放我一个人到栏外去玩都不放心。像我这样整天关在家里,将来会有什么出息?我看我非得离家不可了。”她停顿了一会儿,看看蟾蜍对这句大胆的话有什么反应,但它还是那副老样子。“你以为我不敢?”她有点兴师问罪地说:“我一定会,你等着瞧吧。也许就是明天一大旱,趁他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  

  “它一定是在这里等我的。”温妮为自己真的来了小树林而感到高兴。  

  “嗯,大概吧。”她奶奶说,“它在哪里?在院子里吗?”  

  “不久后的一天黄昏,”迈尔继续说:“来了一群猎人。那时马儿正在树旁吃草,他们对它开了枪。据他们说,他们是看走了眼,误把它当成鹿。你相信吗?结果马儿居然没死,子弹从它身上穿过,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温妮!”妈妈又叫她了。  

  温妮蹓跶了好一阵子。她什么都看,什么都听,并且很为自己能把家里那个紧张、修剪得很整齐的世界忘掉而感到骄傲。她轻轻地哼起歌来,试图记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支小曲子。稍后,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块较亮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温妮回答:“它在马路对面。”  

  “然后是爸爸被毒蛇咬到……”  

  “好啦,我就来了。”她生气地回道,但马上又改口:“我马上就进去。”她边拍长袜上剌人的草渣,边站起来。  

  温妮马上趴下来,心想:“会不会是精灵?那我可得好好地瞧瞧它们!”虽然她的直觉叫她转身就跑,但她却很高兴自己的好奇心打败了本能的恐惧。她慢慢地向前爬,打算爬到能看得清楚的地方,看清精灵的真面目后,再转身溜掉。但是,当她爬到空地边的一棵树干后偷望时,她不禁张大了嘴巴,而且再也没有拔腿就跑的念头了。  

  “那么,我跟你一道去。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  

  “杰西吃了毒蕈……”  

  蟾蜍好像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便蹬着脚,扑扑地跳往小树林。温妮看着它渐去渐远的背影,忽然又大声地补了一句:“蟾蜍,你走好了。但你等着瞧吧,明天一大早你就会知道了。

  她的正前方有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耸立的大树,由树干为中心,半径三公尺内的地面,都是纠结的树根。树底下有个接近成年的男孩,正懒懒地倚着树干坐着。他长得是那么好看,温妮一下子就爱上他了。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蟾蜍已经不见了。  

  “我把自己割伤了。”梅说:“记不记得?那时我正在切面包。”  

  这位帅男孩有一头浓密的褐色鬈发,人瘦瘦的,皮肤晒得很黑。他穿了一件又松又旧的裤子和一件脏兮兮的衬衫,不过,他却一脸自信,好像身上穿的是丝绸裁成的衣裳。他的裤子上还有两条好看、却一点也不实用的吊带,这就是他的全副装扮。他打着光脚,有只脚的脚趾头还夹了一根小树枝。他一边用脚摇着小树枝,一边抬头看着头上的枝条。金色阳光不断地洒向他,有时落在他削瘦、黑褐的手上,有时落在他的头发或脸上,这都是枝叶在他头上晃动的结果。  

  “嗯,它一定是还好,”她奶奶说:“它还能跳开呢。”  

  而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开辟了农场,在那里定居,还结交了一些朋友,但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发现一个离奇得可怕的事实: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变老。  

  他漫不经心地摸摸耳朵,打打哈欠,伸伸懒腰。稍后,他动了下身子,把注意力转向身旁的一堆小石子。温妮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子一块块移开,石堆下的土地湿湿的,并且闪闪发光。当男孩把最后一块石子移开后,立刻喷出一股水来,水喷得不高,如喷泉般在空中画个小弯弧,又落回地面。他弯下身就着小喷泉,无声地喝着泉水。喝完他又直起身来,用衬衫的袖子揩嘴。就在他揩嘴时,眼睛刚好瞥向她的方向──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温妮有点失望。她把碗里的水,倒在铁门下的干裂土地上。水一下子就被吸了下去,地上湿褐色的一片,一下子便干得一点水迹也看不到。  

  “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迈尔感伤地说:“我结了婚,有了两个小孩,但我看起来仍然是二十二岁的样子。最后,我太太认定是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便离开我,同时把孩子也带走。”  

  他们默默地互视了好一会儿,男孩揩嘴的手仍一动不动停在嘴边。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动。最后男孩把手放了下来,皱着眉头对她说:“我看你还是出来吧。”温妮尴尬地站起来,同时对他的话感到生气。“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她走到空地,抗议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人。”  

  “我活到现在,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温妮的奶奶不断用手帕擦着脖子。“不要在外头待太久。”  

  “还好在那时我还没有结婚。”杰西插嘴说。  

  “你在这里干嘛?”他严厉地问。  

  “我不会的。”温妮回答。她又单独地留在屋外。她坐在草地上,叹了口气。梅!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梅自由?在炽白的阳光下她闭上眼睛,晕眩地看着眼皮内红、橙两色交织的跳动图案。  

  “我们的朋友也是,”梅说:“他们慢慢地跟我们疏远,一时之间,大家耳朵所听到的,都是些巫术跟魔法的谣言。唉,这也不能怪他们。后来我们被迫离开农场。那时,我们也不晓得要去那里,只有沿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像吉普赛人一样流浪。当我们再度走到这里的时候,当然,这里已经变了。许多树被砍掉,搬来了一些人家,还有个树林村,那是个刚成形的村子。那时候就有这条路了,不过只称得上是牛走的路。我们走进没被砍掉的小树林里扎营,当我们在那块空地上看到那棵树,以及那口喷泉时,我们记起了好久前曾来过这个地方。”  

  “这是我家的树林,”温妮对他所问的话感到惊讶:“只要我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虽然我以前从没进来过,但我是可以进来的,随时都可以。”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杰西奇迹似的出现了。他就靠在铁栏杆上。“温妮!”他小声地说:“你在睡觉啊?”  

  “那里也跟我们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迈尔说:“真的一切都没有变。记得吗?二十年前爸爸曾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刻了个T字,而那个T字竟然还在。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树一点也没长大,跟当初一模一样,而刻在树上的T字,就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一样。”  

  “哦,那么你是丁家的人喽?”男孩说,神色比先前和缓了些。  

  “哦,杰西,”温妮把手伸出铁栏杆外握住他的手。“真高兴见到你!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一定要把她弄出来!”  

  他们想起来了──大家都喝过泉水,包括马儿。但猫没喝,猫咪在农场里过着快活的日子,直到十年前才以高龄去世。于是他们下了结论,他们一定是喝了那口喷泉的水,才什么都没变的。  

  “我叫温妮,”她说:“你是谁?”  

  “迈尔有个计划,但我不知道那个计划有没有用,”杰西说的很快,而且几乎是低语。“他会木工,他说他可以把关梅的屋子窗户上的铁栏,一根根拔下来,她可以从窗口爬出来。今天晚上天黑时,我们就要试看看,唯一的麻烦是,警佬每一分每一秒都看守着她,他真是以他的新监狱里有个犯人自豪。我们已到监狱里看过她,她很好。但即使她能从窗口爬出,他一发觉她不见了,便会马上出来追赶。而且我觉得他一定立刻就会发觉的,这样我们逃走的时间就不太多。但我们一定得试一下,没有其它法子了。还有……我是来道别的。温妮,如果我们离开的话,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回来。我是说,他们会到处找梅。温妮,听我说,我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看,这里有一个瓶子,里头装着那口喷泉的泉水。你留着。不管以后你在什么地方,当你十七岁时,温妮,你可以喝这瓶水,然后来找我们。我们会想办法留下一些记号。温妮,请你说,你愿意。”  

  “当我们得到那个结论,”梅继续说:“塔克说──塔克是我的丈夫──他一定要一次就把事情搞清楚,免得以后还要为这件事烦心。他举起猎枪,准准地对着自己的胸口,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他就按下了扳机。”梅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两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紧紧地交握着,最后她继续说:“他应声倒下,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一定的,他瞄得太准了──但子弹却从他的身后飞出来,他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被子弹打穿的痕迹,你知道吗?就跟你把子弹打进水里一样。他好好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我叫塔克杰西,你好。”说完,他向温妮伸出一只手。  

  他把小瓶子送到她手上。温妮接过瓶子,两手合拢握着。“杰西,等等!”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地低声说,因为她突然就有了答案。“我可以帮忙!当你的母亲爬出窗口,我会爬进去,替代她。我可以用她的毯子,把身体包起来,那么当警佬往里头看时,他就分辨不出来,尤其牢里黑漆漆的。我可以弓起背来,这样看起来身体就会大一点。迈尔甚至可以把窗子装回去。这样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了。至少天亮之前,都是你们的时间。”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变得有点神经,”回想起这件事情,杰西不觉笑了起来:“嘿,我们永远不会死。你能够想象当我们发现这个事实时,我们有什么样的感觉吗?”  

  温妮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近看他比远看还好看。“你住在这附近吗?”她依依不舍地收回手,勉强找出话来问他:“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你常常到这里来吗?这里是不准别人随便进来的,这是我们家的树林。”但是她很快地补充说:“不过你来没关系,我是说,我不会介意你来的。”  

  杰西盯了她一眼,说:“哇,这个点子真不赖啊,事情很可能会因此改观呢。但我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让你冒这个险。我是说,当他们发现时,他们会怎么说?”  

  “后来,我们一起商量……”迈尔说。  

  男孩笑了笑:“不是,我不是这附近的人,也不时常到这里来。我只是路过这里。谢谢你,很高兴你不介意我到远里来。”  

  “我不知道,”温妮说,“但这没关系。告诉你爸爸说我想帮忙。我一定要帮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告诉他我一定要帮忙。”  

  “直到现在我们还在商量。”杰西补充说。  

  “很好。”温妮有点答非所问。她往后退了几步,在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正经八百地坐下。“喂,你几岁了?”她斜睇着他问。  

  “嗯……好吧。你天黑后可以出来吗?”  

  “我们认为,如果人人都知道了那口泉水,情况会更糟,”梅说:“我们慢慢悟出这件事情的后果,”她看着温妮,“你明白吗,孩子?那口泉水会让你不再成长,如果你今天喝了它,哪怕只是一小口,你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小女孩。”  

  杰西并没有回答。有好一会工夫,彼此都保持沉默。最后是杰西先开口。“你为什么想知道?”  

  “可以。”温妮回答。  

  “我们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喷泉是怎么让人停止成长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口喷泉。”迈尔说。  

  “我只是好奇。”温妮回答。  

  “那么,就是午夜了。午夜的时候,我会在现在这个地方等你。”  

  “爸爸认为喷泉是──嗯,喷泉是属于另外一个创世计划的,也许当时有两个创世蓝图,”杰西说:“有一个蓝图不怎么理想,于是世界便被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喷泉不知怎么搞的,被疏忽而留了下来。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这样。但你明白了吧,温妮?当我告诉你我是一百零四岁时,我并没有骗你。不过,真的,我只有十七岁,而且我会一直是十七岁,直到世界末日。”

  “好吧,我今年已经一百零四岁了。”他一脸严肃地告诉她。  

  “温妮!”屋内传来一声忧虑的呼唤:“你在跟谁说话?”  

  “别闹啦,我是说真的。”她坚持地问。  

  温妮站了起来,转身回答,“是一个小男孩,奶奶。我再一会就进去。”当她再回过身来时,杰西已经走了。温妮紧紧抓住手中的小瓶子,想要控制心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兴奋。午夜,这世界就会因她而改观了。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我就告诉你。我今年十七岁。”  

  “十七岁?”  

  “没错。”  

  “哦,”温妮绝望地说:“十七岁,好大喔。”  

  “你对年龄好像没什么概念。”他摇头说。  

  温妮觉得他在取笑她,但她知道那是善意的嘲笑。“你结婚了吗?”她又问。  

  他大声地笑了出来。“还没有,我还没有结婚。你呢?”  

  这下子换温妮大笑了。“当然还没,”她回答:“我才十岁。但不久我就十一岁了。”  

  “然后你就要结婚了?”他紧接着问。  

  温妮又笑了,她歪着头,爱慕地看着他。然后她指着喷出的水,“那个水好喝吗?”她问:“我好渴。”  

  杰西的脸一下子变得好严肃。“哦,那个,不──不行,不可以,”他很快地说:“你不能喝,水直接由地下喷出来,里面一定有很多脏东西。”说完,他又把小石子一个个摆回喷水口。  

  “但你刚刚喝了。”温妮提醒他。  

  “哦,你看到了?”他焦虑地看着她。“嗯,我,我什么都喝。我是说,我已经喝习惯了。但是如果你喝的话,会对你不好。”  

  “为什么不能喝?”温妮问。她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那个水既然是在我家树林里,就是我家的,我要喝一点,我快渴死了。”说完,她便向他坐的地方走去,在小石堆旁跪下。  

  “相信我,温妮,”杰西说:“如果你喝了这个水,后果会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我不能让你喝。”  

  “哦,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喝,”温妮有点感伤地说:“我现在是一分钟比一分钟渴,如果喝了这个水,对你没什么害处,那么对我也不会有害处的。要是我爸爸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让我喝的。”  

  “你该不会告诉他这口喷泉的事吧?”杰西说。他的脸虽然晒得很黑,却仍能清楚地看到它泛白起来。他站起来,举起一只光脚丫,重重地踩在小石堆上,“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让人家发现的。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话才说完,一阵踩在枯叶上的细碎脚步声,便从树林间传了来,接着,有人喊:“杰西?”  

  “感谢老天,”杰西的表情整个放松了下来。“是妈和迈尔来了,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一个身躯庞大、让人看了很舒服的中年妇人,牵着一匹肥胖的老马,从树林间走了过来。在她后面,还有一个长得和杰西一样好看的年轻人。那是杰西的妈妈和哥哥。杰西的妈妈看到他们两个,一个踩住小石堆,一个跪在石堆旁,就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倏地把手放到胸口,抓着别住披肩的旧别针,脸色猛地变得好阴惨。“唉,孩子们,”她说:“发生了,我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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