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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事武备成语故事_成语,赴宴受辱

文章作者:现代文学 上传时间:2019-09-21

  公元前535年,孔子十七岁。
  颜征在一病不起,咳嗽,喘息,多痰,痰中常带血迹。随着病情的加重,面颊反而变得绯红。每到下午便发烧,夜间则常大汗淋漓。曼父娘说,因劳成疾,这怕患的是痨病,需赶紧准备后事。但孔子不信,他不相信母亲会这样离开他。他四处奔波,请医生给母亲诊治。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昼夜给人做工。他多才多艺,无所不能,力气又大,凡能赚钱,无论多么鄙贱的事,他都乐而从之。经过一个时间的治疗,颜征在的病情大有转机,然而,由于心火上攻,她双目失明了。
  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做,面前总是一团漆黑,这该是多么痛苦呀!然而,颜征在却因此变得很坦然,很平静。孔子又请来了医生,给母亲诊治眼睛。送走医生,颜征在漫不经心地对儿子说:“丘儿,听娘的话,就不要再花钱买药给娘治眼睛了。这样就很好,不辩黑白,不明是非,眼不见,心不烦,倒觉得清静。在这之前,特别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夸我两眼明亮有神,可是我见到过光明吗?我见的全是混浊,是黑暗!其实,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要数白痴最幸福,他没有欲望,没有追求,没有奋斗,因而也就没有烦恼,没有痛苦。人为什么要有知觉呢?变得麻木不仁,不是会永远感到满足吗?”孔子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这与她平时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是截然相反,水火不相容的。难道母亲这是在告诫自己,从此不必再奋斗了吗?不,母亲这全说的是反话,也是她一生痛楚的总结,是对这个世道的血泪控诉!
  最后一位给颜征在治病的医生开的药方很奇巧,有些药在药店里难以买到,孔子只好自己上山去采。但这位医生的药方十分灵验,颜征在服过几剂,大有起色,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有康复的希望。
  这天,孔子又独自一人上山去采药,过山涧,攀古藤,爬山崖,只觉得身轻如猿。他迅速采到了所需的药材,急急忙忙往家里奔,心想,母亲再服几剂药,就可以病除回春了。从此以后,再什么活也不让母亲干,自己要设法多赚些钱,让母亲享清福,过安闲自在的生活……孔子正在想入非非,忽然,曼父气喘吁吁,呼喊着跑来:“快,孔丘,婶娘她!……”曼父一句话不等说完,拖着孔子就往家里飞跑。
  孔子与曼父跑到家里,见左邻右舍都已聚集在这里,大家已经把母亲抬到了正间的木床上。孔子一头扑向母亲:“娘,孩儿回来了!……”
  颜征在平静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对孔子说:“孩,孩子……你,你要成……大器……”
  孔子伏在母亲身旁,泣不成声,热泪滚落在母亲的脸上。
  颜征在睁着双眼,艰难地挣扎着挺起身,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升,升……,起,起……”这是她临终对儿子最美好的祝愿啊!一句话没有说完,她便垂下了头,闭上了眼,告别了儿子和众人,过早地与世长辞了。享年三十二岁。
  孔子伏在母亲身上,哭肿了眼皮,哭哑了嗓子,哭得死去活来,过度的悲恸使他精神恍惚。不巧的是曼父娘远去宋国,多亏了邻居张大妈和众乡亲帮他张罗母亲的后事。他木然地听任邻居们帮他穿起麻布大孝衫,系上麻拧的绖带,戴上白布叠缝的孝帽。
  孟皮想到继母一向对他的恩情,也痛不欲生,哭得泪人一般。
  孔子愕怔怔地望着慈祥善良的母亲的遗容,回忆起那些珍贵的往事。母亲与父亲合卺之日成为她一生含辛茹苦、饱经风霜的起点。她宁愿自己承受着施氏的凌辱,也不允许伤害儿子的心灵;她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最后一点食物填到儿子口中;她宁愿自己受冰冻踏霜雪,也要把最后一丝絮铺在儿子的衣内。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很少很少,给予别人的却是很多很多。多么善良的母亲,多么高尚的女性!……
  小殓已毕,张大妈为征在洗了头,洗了身,换上了新衣衾——她像一尊美丽的玉雕,安详地仰卧在那里。头前的小供桌上,摆放着几碟脩肉果蔬,两只白蜡烛惨然无力地摇曳着烛焰,淌着热泪……
  曼父抹着泪水对乡亲们说:“孔丘也算尽到孝心了。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他不得不去当‘儒’生,去给人家办丧事,当吹鼓手。干这种低贱的活,就能多挣几个铜贝(古铜币),好孝敬老人。”
  “啧啧,这孩子真够孝顺的。”
  “是啊,孔丘知礼好学,连国君也知道他了。”
  “也是孔母教子有方啊!”
  几位乡亲红着眼睛,抹着泪水夸奖孔子。
  此刻的孔子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深深地懊悔自己没有使母亲舒畅地过上好日子。尽管自己为治疗母亲的疾病尽了最大努力,但比起母亲抚育之恩,只能是一棵小草对阳光的映衬。自己没有能满足母亲平生最大的愿望,这就是:她曾希望看到儿子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她一去不复返了,她永远看不到这一天了!想到此,他的泪水似三春河开,汩汩而下。他下决心尽自己的最大力量把母亲的丧事办得隆重一些。就是倾家负债,也决不能用“藁葬”(用草苫裹尸)!
  众乡亲主动站出来帮助了他。由于他母子的美德感染了大家,大家都愿意为他操劳。乡亲们知道他家境贫寒,囤里没有半月谷,厨房仅剩几捆柴,哪有铜贝来买棺柩?几位长者一合计,凑了一些木料,为征在打了一口寸板白皮棺柩。还有些乡亲送来麻布、牡葛、鸡羊。老年人主事,青年人跑腿,丧事办得有条不紊。孔子一任乡亲操办,自己在母亲身旁守灵。按照古礼,孝子要铺苫(睡在草上)、枕块(枕着土块睡觉)、啜粥(吃素食稀饭)、倚庐(住草棚)不出大门,以尽孝道。
  已经大殓入棺了,孔子还不知父亲的墓地。那时有墓无坟,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标记,非当时参加葬礼的人,一般是无人知晓的。孔子心中暗暗焦急。母亲生前只说父亲葬在防山,没有说出具体位置,派入到陬邑去问过几位老人,都说记不清了。这可怎么办呢?
  出殡的时辰到了,大家围着孔子急得束手无策。有人小声说:“要不就别合葬了,把征在独葬一处罢。”“那怎么行呢?孔丘是懂礼的人,不会愿意的。”
  正当人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孔子突然有了主意。他把主丧的老者叫到一旁商量了一阵,只听老者说:“迫在眉睫,也只好如此了!”
  一列浩浩荡荡的殡葬队伍组成了,一切都是自觉的。前来“执绋”(原指拉灵车绳,此指送葬之意)的人多至百余人,超过了曲阜城中的达官显贵。引蟠的,打旗的,奏哀乐的,搀孝的,抬杠的,执引的,叫号的,满满一街衕子人。一切都照古老的丧礼安排就绪了。
  随着一声“起杠”的吆喝声,哀乐悲泣,鞭炮恸号。孔子亲手书写的挽帐在风中飘晃:“萱堂在望忆慈颜留懿训,寸心难报惟余血泪迎春晖。”孔子麻服衰绖,趿履拽杖,一步一叩,号啕大哭。送葬的众乡亲随着哀乐的节奏边走边哭。
  乐队吹吹打打,队伍走走停停。每到一路口,必要停下,总有一些乡亲前来含泪致奠,这叫“路祭”。
  当送葬的队伍行至五父之衢时,乡亲致奠已毕,理当引灵前行,孔子却长跪不起,惨然恸哭,直哭得众人挥泪,直哭得飞鸟无语,直哭得秋风哀号,直哭得苍穹铅灰……
  颜征在的棺柩停放在五父衢中,堵住了四方的去路。孔子含悲爬起,先望空遥拜,然后向四方揖拜说:“父母合葬,古之常礼,而我孔丘不肖,竟不知父亲的墓地,故停棺在此。各位乡邻,各位亲朋,我父生前友好,四方的君子,八方的过客,有知我父叔梁纥之墓者,乞请指示孔丘,孔丘没齿不忘!……
  时光在逝,日影在移,回答孔子的只有沉默,呜咽和啜泣……
  突然,一中年妇女,披衣拖履,疯癫奔来,扑通一声,伏到了棺柩之上,手捶着棺木,悲怆大哭,她哭天不公,地不平,人世悲凉;她哭命太苦,运太厄,道路坎坷……
  这位贸然哭丧的妇女不是别人,正是曼父娘。她在宋国听到征在病重的消息,急忙返归,不想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她真想启开棺木,再睹一眼征在那慈善温顺的面容,然而这是怎样的痴心妄想呀!……
  街坊邻居,婶子大娘忙上前来劝慰,劝她可怜可怜丘儿,把孩子哭坏了,征在九泉之下也会心疼的……
  在众人的规劝下,曼父娘节住了悲哀,引孔子及众人抬着颜征在的棺柩来到了防山,找到了叔梁纥的墓地,将他们夫妻二人合葬在一起。这就是《史记》所载:“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挽曼相通)之母诲孔子之墓,然后合葬于防焉。”
  后人在推崇孔子的同时,对颜征在也不断加封。曲阜孔庙大成殿后边的“启圣王寝殿”便是专门供祀孔母的地方。尼山孔庙之东还设有一座孔母祠。历代诗人多有佳句赞美颂扬她,如“有开必先,克昌厥后”;“颜母山高上接天”等等。她为中华民族培养了第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
  孔子殡葬母亲之后,牢记母亲的教诲,刻苦学习,以便待机施展才能,光宗耀祖,为国出力。
  春秋时期,各国诸侯的大夫每年都要举行“飨士”宴会,这是周公姬旦定下的制度。为了加强统治,周天子要举行招待各位诸侯的宴会,各诸侯也要举行招待本国大夫的宴会,利用聚会引荐官员,层层推举。
  鲁国大夫季孙氏欲举行“飨士”之宴,孔子知道后,便想前去。周朝“士”分三等:上士、中士和下士。孔子想:自己是大夫后裔,父亲虽然去世,自己参加“士”的宴会总是可以的,何况自己在曲阜是小有名气的人。
  曼父知道孔子的心思后便劝阻他说:“仲尼,咱们一块在田里精耕细耨,收得谷米也好度日,何必赴宴?”
  孔子说:“我自幼读书,不辨五谷,哪能种地!”
  “不会就学嘛。”曼父反驳说,“你放牧、赶车、当吹鼓手,不是都干得很出色吗?”
  “那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孔子解释说,“我读了一肚子书,总得找个机会出仕,干一番大事业!”
  “我明白了,”曼父恍然大悟地说:“你急于赴宴,就是为了显露头角,对吗?”
  孔子毫不避讳地说:“我想见见季孙大夫,试试我的学识如何,争得出头之日。”
  “他没有请你去,再说你这身打扮,他们会取笑的。”
  “你也是只重衣冠不重才能?那些革冠帛衫的权贵,实乃行尸走肉而已,这帮人占据国家高位,只是为自己谋利罢了,真正治理国家,那又当别论。”孔子的双手按着曼父的肩头愤愤地大声说。
  曼父急忙说:“听了你的话,我更不敢让你去了。婶娘去世了,我们母子视你为亲人,真怕你去会惹出什么乱子。”
  孔子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话是给你说的,难道我到季孙大夫家里去也会高声喊叫吗?你真是我的憨哥哥!不要担心,我会审时而行的。”
  “话是这样说,你心里非常厌恶季孙氏这班权贵,要是闹出笑话来,说不定他们是会怪罪你的。”
  “我不是恨他们,是可怜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学点本领治理国家,我倒是可以教教他们的。”孔子为了说服曼父,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
  曼父听后,也笑了,说:“这话不错,但他们哪会放下臭架子,向你学习呢?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了。仲尼,一般士穿戴什么衣冠呢?”
  孔子托腮想了想说:“《诗经》上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要穿青色衣服,戴‘章甫’冠,穿双底的丝鞋。这只是书上写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曼父笑笑,没有回答,告辞回家去了。
  孔子回到书桌旁,点上油灯,拿起竹简,又读起《诗》来。他要再温习一遍《诗》中的章句,因为在隆重的场合,人们对话是要用《诗》上的句子的。
  由于孔子连日劳累,读着书不觉困意袭来,在昏昏跳动的灯光下渐渐入睡了。
  朦胧中,孔子来到了季孙大夫的家门前。只见一条红毡铺地,门檐下十几盏大红灯高悬,乐工正在吹吹打打,十分热闹。他站在门前观看。只见季孙大夫季平子身穿礼服从里边走出来,站在正门阶石上作揖行礼。孔子急忙还礼,抬脚向里走去。周围还有许多人同时跟着进来,这些人孔子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欲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只是默默地行走,并不和他搭话。孔子猛然想起,这是在行“乡射礼”,就不再说话,随众人走进了大堂。季平子被一个魁梧的大汉扶持着向众人作了三个揖,又被拥到正堂上。大汉忙招呼众人入席,孔子似乎认识这个大汉,但这时想不起了,很是纳闷。
  孔子随众人入席,让长者先走,自己随后。
  大家坐定,季平子举起酒觥,大汉站起,一挥手,乐工上堂,奏起了音乐:
  呦呦鹿鸣,(呦呦众鹿和鸣,)
  食野之苹。(来吃野地青苹。)
  我有嘉宾,(我有佳宾贵客,)
  鼓瑟吹笙,(助兴弹瑟吹笙,)
  吹笙鼓簧,(吹笙鼓簧和谐,)
  承筐是将。(捧出相赠,币帛盈筐。)
  人之好我,(贵宾对我惠爱无限,)
  示我周行。(向我昭示正道为上。)
  孔子知道这是首主人让客人吃酒的诗,平常虽然已经熟诵,但今天听乐工唱出,十分悦耳,再看别人,也都在倾心恭听。突然,乐工音调一转,又唱出一首《四牡》:
  我马维骃,(我的牡马,是那骏骃,)
  六辔既均。(六条缰辔,和谐均匀。)
  载驰载驱,(驰骤不息,仆仆风尘,)
  周爰咨询。(遍访忠信,亲戚同心。)
  孔子待细细听来,乐工已经奏完,仔细想想,这首是国王让臣下认真办事的诗。这是“乡射礼”的第一遍颂歌。又有四名吹笙乐工上堂,吹奏《南陔》、《白华》、《华黍》三首笙瑟和音。主人又敬酒。又有歌舞演奏,这次演奏的是《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这三首和前三首有的有辞,有的无辞,都是边音乐边歌舞。宾主伴随着音乐,频频交杯,一派升平景象。
  孔子见三遍音乐奏罢,又见满案琼浆玉液,只是不愿在此多耽误时光,要尽快见到季平子,诉说衷肠。面前酒觥中有一些酒,他想喝完就去找季平子,不料刚端起酒觥,那名大汉一拳将酒觥打落在地,“啪”的一声,孔子大吃一惊……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远处喊叫自己。孔子迷迷糊糊地问道:
  “酒杯打碎了没有?”
  “哈哈,什么酒杯打碎了?快看天到什么时辰了!”曼父笑哈哈地说:“你睡得这么香甜,叫都叫不醒,只得擂桌子了。”
  孔子转头看看周围:自己坐在破旧的桌子旁边,口水浸湿了竹简,曼父站在桌子一边。原来刚才做了一场梦,自己禁不住地笑了。
  曼父问:“你笑什么?”
  孔子将梦中情景一五一十地对曼父诉说一遍,二人不由都大笑起来。
  曼父指了指桌上的包袱说:“我娘连夜给你赶做了新衣裳,快穿戴起来,去赴宴吧。”
  孔子惊讶地说:“你怎么让从母①操心?咱又不是去展示服饰,靠的是真才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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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从母:伯母、婶母、姨母,春秋前均称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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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

  一年前子路便出仕蒲邑宰了,此番回曲阜,是专为探望夫子的。几天来,他向夫子回报了赴任以来的情况,请教了许多从政的学问,陪夫子游泗水,登泰山。登泰山之后便返回蒲邑去了。
  一个月后季平子病卒。死前,他深知儿子斯的无能,清楚地看到季氏的大权即将落到阳虎手中,便密托孟懿子两件大事:一是为季氏荐贤,以削弱和抵销阳虎的势力;二是代他向孔子赔罪,教育斯(季桓子)要相信和依赖孔子。孔子听了孟懿子的回报后,决定将冉求和子路派到季氏府中去做家臣。
  季平子殓葬的日期近了,阳虎以季平子曾代行国政为借口,要陪葬一块名叫“玙璠”的宝玉。在中国,自从有了私有制度就已形成了陪葬制度或习俗。开始,人死了,把他们生前所用的物品一同下葬。这是活人对死人的心愿,愿死者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也能得到应有的享受。待发展到奴隶社会,这种迷信的风习便打上了阶级的烙印。奴隶主死后,不仅要有物品陪葬,还要用他生前的奴隶陪葬,让他死后继续役使。殉葬的奴隶有的多达几百人,后人称之为“人殉”。随着历史的发展,“人殉”现象减少了,但还要用泥或陶做成俑陪葬。孔子坚决反对这种野蛮的“人殉制度”,莫说用活人,就连用俑他也不容忍,曾抨击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思是说,第一次制作人俑者,真该断子绝孙!季平子生前实际上是鲁国政权的操纵者,陪葬品定然异常丰厚,但阳虎力主陪葬的玙璠不是一块普通的玉,而是主持宗庙祭祀者所佩带的宝玉,它是天子,国王或诸侯的象征。
  季桓子阻止说:“玙璠乃国君佩带之物,先父身为大夫,以此陪葬,岂不害其于不义吗?”
  阳虎毫不相让地说:“季冢宰生前曾带此物而主持宗庙祭祀,主持国政,如今仙逝,为何不可带去呢?尔乃不孝之子也!”
  季氏家臣仲梁怀说:“意如大夫代行国政,是于国君不在之时,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新君已立,玙璠早已交国君,怎好再去索回?”
  此刻冉求已奉师命来季氏府做家臣,管理租赋粮穑。他见双方各持己见,争执不下,就插言说:“我家夫子精通礼制,何不登门求教呢?”
  冉求的提议得到了季桓子的支持,便奉命往阙里请孔子。
  孔子来到季氏府,先吊唁了季平子,然后与众人来到大厅,阳虎先发制人说:“阳虎才疏学浅,不通葬礼。意如大夫已做古,他生前曾为‘辅贰’该怎样办理丧事,望孔夫子赐教。”
  孔子见阳虎一改以往专横的面孔,换上了恭维的腔调与笑脸,颇为反感。阳虎提出季平子曾为‘辅贰’,是暗示孔子,季平子的葬礼应与诸侯相同。这是阳虎的阴谋,季平子是诸侯,他自然便是大夫。季平子代行祭祀是僭礼之举,季平子驱逐了鲁昭公之后才代行国政的,这不仅不是他的功绩,而是乱国叛君的行为。只要季桓子肯用玙璠陪葬,他就有理由讨伐季氏,取而代之,进而像季平子那样控制整个鲁国。阳虎确非等闲之辈,然而他的鬼蜮伎俩,孔子岂能不识?于是不冷不热地说:“意如大夫去逝,丧事自有他儿子料理,丘乃外人,不好多言。阳大人久居季氏门下,又系至亲,自会按礼相辅,何必问丘!”
  阳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他不是呆虫,他知道孔子一向反对季氏专权,他想借此机会将孔子拉到自己一边,置季平子于乱臣贼子之地,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他毫不隐晦地说:“意如大夫在世时,治理国家,主持祭祀,代行国政,均佩带玙璠,今日逝去,理应以此陪葬。怎奈桓子大夫过谦,一再推辞,一时难以决定。孔夫子通晓礼节,敬请评说。”
  孔子答非所问地说:“意如大夫生前功业卓著,昭公虽不在朝中秉政,国事却依旧井井有条,全赖意如大夫之功。然而,昭公为何不在国中呢?如今他们俱已作古,其中纠葛后人自有评说。丘十分赞赏意如大夫之才能,但也难容忍他的一些做法。至于其他,自有季桓子大夫做主,我们勿需多虑。”
  孔子说完微微一笑。
  季桓子已经听出,孔子是不同意陪葬玙璠的。他久闻孔子的贤名,并有一种近之不及,远之不忍的感情。欲亲近孔子,而孔子是一向反对季氏的;欲疏远孔子。而孔子又是很有学问的。如今听了孔子的话,得知孔子对季氏并非势不两立,于是心中萌发了起用孔子的念头。只是眼下父亲停灵在地,自己重孝在身,不便往见定公,不便就办。他说:“孔夫子真乃通达礼节之人。定公已执政五年,家父早已将玙璠交还国君,斯刚刚代父执政……”
  “送去了可以再索回!”阳虎不等季桓子说完便抢过话头,“鲁国早已政不在君而在大夫。”
  季桓子听后,面有窘迫之色。的确,鲁国政不在君而在“三桓”。昭公死时,晋国的史墨评论说:鲁君世代失其政,季氏世代修其勤,百姓早把鲁君忘了,他死在国外,有谁可怜呢?阳虎呀,阳虎,你是我季氏家臣,又是亲戚,怎么一点也不为我家遮掩,却在一味煽动?孔子本就对我季氏有怨隙,你这样煽惑,他若改变了主意,岂不害了我季氏,与你何益?想到此,季桓子不由得瞥了孔子一眼。孔子坐在那里,脸上既严肃又平静。他自然懂得阳虎的用意,只是不便明说。季平子刚刚去世,只有村野鄙夫才会此刻慷慨陈辞。他没有忘记去洛邑在周天子祖庙所见之“三缄金人”季桓子在频频侧视他,但他却视而不见,只呆呆地坐着,心中却在盘算着主意。如果阳虎硬逼他说出该不该用玙璠陪葬,他可让人向定公索取宝玉。如果定公肯给,说明他是个无能的昏君。如果不给,既能了却季桓子的一桩心愿,又可阻止阳虎的野心,且证明定公比昭公精明,鲁国有望。孔子在专心地思考着,脸上无任何表情,只偶尔眉头紧皱,眼眨神动,但却久久没有开口。季桓子见孔子这副神态,不知他内心在想些什么,只希望他明确表态阻止阳虎的阴谋。季桓子虽出身于权门,也学了些诗书礼乐,但那都是些死东西,到了关键时刻便不会应用。加以他在花天酒地中长大,遇到眼前这种棘手的情况,更觉无计可施。他见孔子只在事外绕圈子,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本想张口诘问,又怕失去大夫的体面,窘急中不觉汗水淋漓。此刻阳虎倒十分悠闲,他知道孔子在有意回避他,不同意用玙璠殉葬,却又不明说,正可以利用这个缝隙作文章。他之所以敢向定公索玉殉葬,是坚信自己不仅有能力控制季氏,而且有能力操纵定公。季平子何等英明干练,阴险狡猾,都被他捏在手心里,令其言听而计从,季桓子这个乳臭未干的雏幼,自然更不在话下。鲁君早已成为季氏的傀儡,岂不也是他股掌中的玩物!阳虎见季桓子头上冒出涔涔汗珠,知他正一筹莫展,束手无策。阳虎正在拨弄着如意算盘遐想,脸上越发浮现出得意贪婪的笑容。
  大厅里死一般沉默,似乎空气已经凝滞,不再流动,万物都已死去,不复存在。后面奔丧的哭声隐约传来,窗外阵阵热风吹进,使这偌大的厅堂更加令人窒息难熬。仲梁怀受不住这人为的沉寂的煎熬,狂躁地在厅内走来走去。冉求正处年轻心胜之时,他弄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竟为一个陪葬的玉而勾心斗角,隐约其辞者有之,居心叵测者有之,坐立不安者有之。方才听阳虎说欲向定公索玉,冉求天真地想到自己欲去。他知道夫子不同意用玙璠陪葬,况且定公还不认识夫子,不宜去打交道。如果自己前去索玉,即使要不来,季桓子自不会责怪他,阳虎也拿他没办法。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去为妙,虽然自己也在季氏家中办事,不过管管田赋财粮而已,并无任何权柄,阳虎与仲梁怀才是名副其实的家臣。阳虎早有代季氏而行的野心,对此夫子早有警告。仲梁怀是真心忠于季氏的人,如果由他向定公索玉,比自己合适得多。冉求想到此,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向季桓子说道:“阳虎大人的办法可以一试,国君如果恩准,岂不为季氏增辉!只是阳大人家中诸事缠身,仲大人何不代劳跑一趟!”
  众人听了冉求的话不觉一怔,孔子和季桓子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季桓子向仲梁怀说:“那就请仲大人辛苦一趟吧!”
  仲梁怀与阳虎早有前嫌,他不同意季平子用玙璠陪葬完全出于个人义气。当阳虎提出向定公索玉时,曾欲自报奋勇前往,但慑于阳虎的权威,未敢轻举妄动。一经冉求提出,正中下怀。既然季桓子点名让他去,便急不可待地离去。阳虎一见傻了眼,欲阻止已来不及了。要向定公索玉,非他亲自出马不可。他气呼呼地站起身来,愤愤地向里屋走去,心中暗暗发誓,非除掉季桓子与仲梁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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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环视四周无人,说道:“季氏发丧,我乃外人,何必过分热心。非分之事而热衷者,献媚也。再者,‘玙璠’乃祭祀之宝器,用它殉葬,天子诸侯亦需斟酌,况大夫乎!若用,不亚于暴尸中原,示百姓以僭礼,令死者不安,生者不宁。季桓子不逆礼以危亲,不犯奸以陷君,可谓孝子。阳虎暗藏杀机,不久将祸起萧墙之内矣。”
  冉求急忙问道:“夫子何出此言,弟子不解。”
  “不必多问,日后便知。”
  “仲梁怀若索来宝玉怎么办?要告诉季桓子早作打算。”
  “是你推荐的他,你自该有办法解脱,何必问我!”孔子不满地说,“办事岂可鼠目寸光!看你样子,倒真是季氏的好帮手。”
  冉求听出孔子是在责备自己,便不敢多言,默默地陪送孔子向外走去。
  孔子见冉求不言语,知道他生性认真,若不点破,又该心思沉重了,便说道:“勿需着急,仲梁怀断然不会前往索玉。今后为季氏办事,要处处多加用心,这里将有大的风暴发生。”
  正如孔子所料,仲梁怀确未进宫索玉,只在外边转了一圈便回来了。阳虎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除掉季桓子和仲梁怀的决心更坚定了。
  就在这年十月,阳虎囚禁了季桓子,逼他订盟:时时事事听阳虎驱遣摆布,并同意阳虎杀死仲梁怀等几个家臣。从此,阳虎更加肆无忌惮,全不把季氏放在眼中,直接操纵起“国命”来了。
  季桓子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他要进行抗争。可是自己势单力孤,实在斗不过阳虎。现在他才明白了给父亲发丧前征求孔子对玙璠殉葬的意见时,孔子为何要那样回答,那样处事,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孔子处世的灵活干练。他想借助孔子的力量,可是孔子厌恶做家臣,那么,就让孔子任“公家”的官职吧。季桓子想,鲁定公是靠“三桓”才做国君的,断不会驳回他的提议。经过一番推敲,鲁定公同意让孔子入朝为官,但必须先考验一下他的真才实学方能任命,这样百官才能佩服,孔子也才好施展才华。
  恰在此时,季桓子的封地费邑凿井,从地下挖出一只陶罐,里边装着一只似羊非羊的动物,谁也叫不出它的名字,大家都觉得奇怪,便献给了季桓子。季桓子看了也十分惊讶,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没有知道这是个啥怪物的,忙派冉求去将孔子请来。季桓子说:“费人穿井,于土中掘得一狗,此为何物?”
  孔子回答说:“以丘说来,土中所得之物非狗,羊也。”
  在场的人全都瞪大了惊异的眼睛。季桓子问:“夫子怎知所得非狗而羊?”
  孔子说:“丘闻山中有土石之怪,名夔、魍魉;水中之怪谓龙、罔、象;土中之怪叫羵羊。今穿井从土中所得,必为羵羊无疑。”
  季桓子问道:“怎么叫羵羊呢?”
  “非雌非雄,徒具羊形。”
  季桓子命人详细察看,果然非雌非雄,仅具羊形罢了。这使他更加钦佩孔子的渊博学识。南宫敬叔因是孔门弟子,更加感到自豪。待大家坐定,南宫敬叔忽然说:“吴王夫差伐越,于会稽得一巨骨,访遍列国,无人知晓。昨日来鲁,居于驿馆,欲请教夫子。幸今日夫子在此,何不召吴使载骨前来以观,共长见识。”
  季桓子欣然同意,不等孔子回话,便令冉求往请吴使。不足一刻工夫,冉求和吴使来到堂上。吴使仔细端详着孔子,只见他身高九尺有余,一掬黑须飘洒胸前,紫红色的脸膛十分和祥,不禁肃然起敬地说道:“久闻夫子乃当今圣人,吴国偏远,有缘今日会见,乃终生大幸!吾王夫差征越国,于会稽城垣中得一大骨,遍访列国,无人知晓,请孔夫子辨别,一扫我君臣雾障。”
  孔子微笑着说:“过奖了。我只不过比别人好学罢了,何敢当‘圣人’之名。待我详观骨骸再发妄言吧。”
  众人陪着孔子来到门外,围着车上的巨骨看了一会,孔子还用手比量来,比量去,半天才带领众人回到房中。众人不好开口追问,只见孔子眉间聚起一个“川”字,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时而抬起头向门外车上看看,时而瞑目深思。突然,他眉头舒展,脸上微露喜色。南宫敬叔与冉求都知道老师已经有了答案。孔子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向吴使一拱说:“此乃防风氏之骨,距今已有二千余年。”
  吴使恳求似地说:“请夫子言其详!”
  众人亦都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孔子。孔子不慌不忙地说:“禹继承舜之领袖以后,曾大会各部落首领于会稽,待各部首领到齐,正欲会盟,禹发现防风氏未到。此人生得身高无比,力大如牛,一向恃强凌弱,今日聚会又迟迟不来。禹于治水期间曾会其面,知其蛮横残暴,不听调遣,正欲除他。会盟将完,防风氏醉醺醺而来。禹素来最恨吃酒误事者,岂能不恼!便令人将他拿下,声讨其怠慢首领,不尊法令、恃强凌弱、侵暴邻国之罪,然后斩首示众。据传他死后躺在地上,占地九亩有余。今贵国于会稽得此骨,除他而谁?”
  孔子讲得有根有据,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闻后都长长嘘了一口气。吴使想:鲁国离会稽千里之遥,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怎不令人感佩!伍子胥在吴国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与孔子相比,真有天地之差,霄壤之别。想到此,他急忙站起身,深施大礼,代表吴王向孔子致谢。
  从此以后,孔子的贤名传得更远,慕名而来拜师求学者更加增多。
  西北风凛冽地吹着,树梢打着呼啸。寒冬已到,天阴沉沉,地灰蒙蒙,整个世界被铅灰色挟裹着。阳虎的心在寒风中颤竦,他的算盘拨得并不如意,他的幻梦已经破灭,而致使他失败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孔子的智谋。说也奇怪,这个三十多年的冤家对头,阳虎此刻非但不恨孔子,反而欲将他拉到自己一边,共同对付“三桓”与鲁定公。如今的孔子竟像一块肥肉,谁都想捧着啃上几口,沾一嘴油,以便招摇过市,烦耀自己的富有。又像一个沉重的砝码,谁都想抢过来放到自己一边,以便胜过对方。阳虎深知孔子与自己的主张截然不同,自己是“求权”,“求富”,而孔子是“求仁”。难道“求仁”,就不想做官吗?许他以世卿世禄难道他就不动心吗?他父亲才是个陬邑大夫,死后没有俸禄,否则他们母子何能清贫而卑贱呢?想到此,阳虎决定去见孔子。
  这天,孔子带领弟子们练习射御回到家,子贡告诉他说,阳虎来过两次,看样子好像有急事。孔子听后,不觉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想,阳虎找我会有何事?如果季桓子有事,会打发冉求来。跟阳虎这种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好。正在这时,孔鲤急火火地进来说:“阳虎求见,父亲快去会客吧。”孔子见阳虎一天三次求见,心中更加生疑,决定回绝,转身对儿子说:“前去回禀,就说为父不在家。”
  子贡和孔鲤相互看看,二人不解地摇摇头。
  阳虎见孔子有意回避,边走边思量着计策。
  第二天孔子继续和弟子们练习射御,待回到家中,孔鲤与公冶长迎上前去,吞诉他阳虎刚才送来了一只蒸豚(小猪)。孔子听后跺脚说道:“这阳虎真乃诡计多端,昨日三次登门,今日又趁我不在而馈豚,诱我上门拜谢。”
  孔鲤不解地说:“阳虎有何可怕,父亲一直避着他。”
  孔子说:“三十余年来,阳虎一直视我如仇敌,如今忽而一日三访,馈豚赠礼,其中定有缘故。我乃谨慎以待,并非惧他。”
  公冶长说:“收人之礼,需亲往拜谢,看来今日是难以回避的了。”
  孔子背着双手在室内踱步,突然停住,对公冶长说:“速去阳虎府中,探其在家否?”公冶长明白了孔子的意图,急急向阳虎家奔去。
  转瞬间,公冶长回来禀报说,阳虎刚乘车往孟氏府中赴宴去了。孔子闻听,急忙穿戴整齐,直奔阳虎家中。门人言说阳虎不在,孔子说明来意,让门人代谢,然后转身离去。恰在这时,阳虎乘车迎面而来,孔子想避已来不及了,只得上前施礼,感谢他馈豚之情。
  阳虎急忙下车还礼,知孔子是乘自己不在家而来答谢。他何尝不是假说孟府赴宴,其实停车于小胡同口窥探呢?阳虎邀孔子进家叙谈,孔子推说劳累一天,弟子们正等他回家用餐,不能奉陪。阳虎并不恼怒,而是微笑着说道:“阳虎乃一鲁莽武夫,不明礼数,多有得罪。今求教若渴,不知夫子肯赐教否?”
  孔子只求快快脱身,自然不愿和他饶舌,然而出于礼貌,只好勉强应付说:“丘也不才,实不敢当。大人乃鲁之显赫,孔丘视大人若矮子观天。”
  阳虎并不在意孔子的推托,单刀直入地问:“常言道,君子不念旧怨,莫非三十年前阻宴之怨,孔夫子仍耿耿于怀吗?”
  “孔丘在家无怨,在邦无怨,大人何必提及以往!”
  “那好,请问孔夫子,一个人心怀韬略,却不顾国家衰亡,而只图个人洁身自好,能算是‘仁’吗?本想从政,却屡失良机,能算是‘智’吗?”阳虎不等孔子回答,上前一步说:“鲁之政在‘三桓’已近百年,当今天下,天子被逐,诸侯争权,礼乐崩溃殆尽。夫子乃聪睿博学之人,难道能碌碌一生,永仰人之鼻息吗?”
  阳虎侃侃而谈,孔子随着话音推敲他的用意。原来是在说服自己与他一起反对“三桓”。
  阳虎又将那“世卿世禄”的诱饵垂给了孔子,诱他上钩。这是个攸关重大的事情,不能再回避了。孔子上前拱手道:“对国家之盛衰,人各持政见与治世之术。大人欲仿效诸侯争权,岂不破坏周礼?即使大权在握,不行仁政,不以礼乐化民,焉能长治久安?丘欲以周公之道默化君臣,既可使百姓免于刀枪之苦,又可定国于诗书之盛。自东周以来,战争蜂起,何止百年。我欲以仁德化干戈为玉帛,拯救华夏,恢复一统。丘不为一家一族之荣耀,岂冀求世卿世禄以泽被后世!为寻求阻止分裂之道,丘甘愿疏饭饮水,枕肱肘而眠,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耳。”
  阳虎又是微微一笑,转而正色说道:“夫子所论,可谓高明至极,然而皆空论也。昔周公高居三公九卿之首,制礼作乐以化万民。初行时若日出东山,光焰万丈。可叹后世个个衰弱无能,故封国百余,姬姓遍布天下。而今同族相争,父子相残,周名存而实亡。我等在此霸主迭起之际,仍固守周之旧礼,何异于缘木而求鱼?你若能与我共起,不枉你满腹治世之经纶。夫子已年近半百,时不我待,尽管你才华横溢,无职无权,焉能施展才干?何谈实现抱负?时光像流水一般逝去,难道就让它这样白白逝去而不惋惜吗?”
  孔子在默默沉思,似乎觉得阳虎说的也有一些道理。他抬头看看四周,太阳已经落山,天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街上静得要死,雪花无声地飘落到地上,转瞬又被微风吹到墙角或路边。孔子的心雪花般地飘忽不定:他本不同意阳虎犯上作乱的行为,但觉得他说的话较为现实。是什么道理呢?又说不出来,正如眼前飘飞的雪花,看得见而抓不住,即使偶尔能够抓住,却又即刻融化了。他感到阳虎的两道目光比寒风还凛冽,只求得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自己本来不想参与阳虎与“三桓”的纠葛,但今天却无意地误入它的边缘,其势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看来他们是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阳虎见孔子沉思不语,欣喜自己的话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孔子到底会怎么办?阳虎在揣测着。当然,也不能逼他立即做出答复。看看天色已晚,雪愈下愈大,该分手了,于是阳虎微笑着说道:“虎非陷夫子于不义,还望夫子三思!……”阳虎说着向孔子诡秘地笑了笑,然后步入他那黑洞洞的大门。
  孔子回到家,众弟子早已吃过晚饭。大家见夫子闷闷不乐,不便多问。公冶长夫妇服侍他吃饭。孔子问:“子路今日该到了吧?……”
  公冶长说:“请父亲释念,子路兄一向是信守时间的,兴许此时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路,或正在拴马呢。”
  说话间就听到了子路那粗大嗓门的吵嚷声……

  “别说了,我娘听说你到季冢宰家赴宴,很是高兴,还怨我阻拦你呢!快点打扮吧!”曼父催促道。
  孔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衣服要穿,不由又停住说:“从母做得不容易,我要洗个澡才能穿。”孔子从井里提了两筲水,把通身洗了个干净,穿戴起来,向水盆中照了照,和原来大不相同了:一件青色衣衫,一顶“章甫”帽,潇洒英俊,落落大方。
  曼父围着孔子转了一圈,说道:“应有一条带子,再配一块玉就更好了。”
  “扎一条白色的带子吧,我娘去世不久,白麻带子既是孝服,又雅致。”
  二人边说笑,边打扮,一会儿收拾停当。曼父嘱咐孔子要多留神,快点回来,免得他母子在家里担心。孔子一一答应,离开家门向季孙大夫家走去。
  相府前,人来车住,花团锦簇,彩带缤纷。孔子举步欲进,门内闪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请留步。”
  孔子抬头观看,不觉愣住了,这人不就是梦中所见的那个大汉吗?长相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年龄大几岁,貌相凶些罢了。此人和孔子长相相似,后来孔子险些因此丧命。此是后话,暂且不表。此人乃季氏家臣,名阳货,因其凶残如虎,所以人称阳虎。阳虎极善权谋,季平子控制了鲁昭公,他控制了季平子。
  孔子止步施礼道:“大人有何见教?”
  阳虎问:“孔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季孙大夫飨士,我前来赴宴。”孔子答道。
  阳虎听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两眼流泪。孔子有些窘迫,浑身很不自在。
  阳虎嘲讽说:“季冢宰设宴招待名流,你也能来?”
  “我乃陬邑大夫叔梁纥后裔,焉敢不来!”孔子见阳虎无礼,不由得怒气上升,“我要见季冢宰。”
  阳虎不紧不慢地说:“堂堂鲁相,岂能见你!”
  孔子不等阳虎说完,竟自迈开大步,向里走去。
  阳虎忙上前一步,急转身,双手叉腰,迎面挡住门口,轻蔑地微笑着。
  孔子见恶狗挡门,不觉怒火升腾:“区区一家臣,竟然如此无礼!我乃鲁国名流之后……”
  “哈哈,你也是名流?”阳虎斗鸡似地逼上前来,“什么名流?是放牛的名流,还是吹唢呐的名流?冢宰今天是飨士,可不是施舍叫花子!”
  “你!”孔子正欲发作,院里走出一位长者,言道:“谁在门口喧哗?”孔子闻听,循声望去,此人正是季平子。他长得膘肥肉胖,五短三粗,眉眼难分,简直就是一堆走肉。孔子见季平子走来,忙上前施礼,正要说话,阳虎却抢上前去说道:“孔丘也要参加宴会,我让他快走,他竟和我纠缠。”
  季平子忙问:“孔丘在哪里?”
  孔子趁机上前施礼:“孔丘在此。”
  季平子仔细地打量着孔丘,伸手捋着胡须,眯缝着眼微笑道:“曲阜城里传颂你‘仁厚礼让’,我早有耳闻,怎么今天竟自来这里?”
  孔子见问,深施一礼说:“孔丘今来,非为一宴,而是要见大人,求您相帮,为国出力。”
  孔子的回答,很出季平子意料,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孔子彬彬有礼地说:“诗云: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道之云远,(道路漫漫真遥远,)
  我劳如何!(我将如何受辛劳!)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我不极。(唯恐难达目的地。)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不能趋。(就怕不能走得疾。)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孔子吟罢,又施一礼,斯文地站立一旁。
  季平子高兴地点点头,心想,人传孔丘有“圣贤”之风,果真如此。他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孩子能出落得如此,非等闲之辈也。若把他留下做我的家臣,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到此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以诗作答,酣畅得体,难能可贵。可叹满朝贵族后代,罕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阳虎先是倒背双手傲视苍穹,既听季平子赞扬孔子,一股无名妒火蹿上心头,不等季平子把话说完,就喝令其他仆人:“将这孔丘轰了出去!”
  孔子这时并不激动,很平静地看着季平子。季平子向众人摆摆手,又向阳虎说:“就让他留下吧。”
  “留下他好呀!我们都走!”阳虎转身向众人一挥手,即向门里走去。
  季平子急忙拦住阳虎:“我是和你商量嘛。”
  阳虎头也不转,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站在那里。
  季平子看看孔子,又看看阳虎,摇摇头,“唉”了一声,转身向正堂走去。
  “客人入席!”阳虎见季平子走开,随即大声喊道。
  孔子见状,欲叫住季平子,但马上又停住了。他气愤地瞥了阳虎一眼,撩襟甩袖,转身走出季孙大夫家大门。听到阳虎及众仆人在背后的戏谑声,孔子加快了脚步,急急向家中走去。
  孔子回到家中,十分烦恼。曼父急忙赶来询问:“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孔子气愤地把赴宴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走到桌前,抓起竹简狠狠地向地上掼去!……

孔子故里曲阜阙里街

公元前五零一年,齐景公正打算拉拢鲁国跟别的中原诸侯,把齐桓公当年的事业重新干一番,可巧鲁国的阳虎跑到齐国来,请齐景公派兵帮他去打鲁国。

在《论语·为政》篇中,有一段孔子总结自己一生的名言:“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提起阳虎,他是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怎么一个家臣就有这么大的势力呢?

树有根,水有源。孔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对中国乃至世界都发生深刻影响的伟大人物,当然与他的少年时代有着绝大的关系,犹如一座庞大山系的基础。而这一基础的形成,又与一位平凡而又非凡的母亲紧密相关。当我们世代传颂孟母的贤与慧的时候,是不应当忽略孔子的母亲颜征在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鲁国的国君鲁昭公被大夫季孙如意轰出去了(公元前五一七年,周敬王三年,鲁昭公二十五年),压根儿就没能够回来。鲁国的老百姓都护着季孙氏,说鲁昭公失了民心,不配做国君。他死在国外,谁也不去可怜他。鲁国的政权全在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大夫手里。鲁昭公死在外头,三家大夫立鲁昭公的兄弟为国君,就是鲁定公。鲁定公也是个挂名的国君,大权还是在他们三家手里。那时候,周天子的实权早就掌握在诸侯手里,可是诸侯的实权呢?多半又掌握在大夫手里。这是因为大夫要从诸侯那里夺取实权,不得不向老百姓让步来换取他们的拥护。

颜征在无疑是一位敢干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又勇于牺牲、有决断的女性。在她不足二十岁的少女时代,就毅然嫁给六十多岁的勇士,并敢于“野合”而生孔子,这是一般的女性连想都不敢想的。不要说将一生托付给一位花甲之年的人需要非常的勇气,单是顶住舆论的压力就显现出一种无畏与坚强。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千五百多年,我仍然能够窥见其个性中的不羁与泼辣、真诚与阳刚。

一国的几家大夫得到了实权,国君独尊的局面就给打破了。大夫夺取国君的实权,大夫的家臣又想夺取大夫的实权。

这无疑是一个可以担当大事的女性。而当危难突然降临的时候,这位女性又有着临难不惧的丈夫气概。

公元前五零二年,季孙氏的家臣阳虎不但要夺取季孙氏的大权,而且还要把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灭了,打算把整个鲁国大权拿到自己手里来。“三桓”给逼得没法儿,只好合到一块儿去对付阳虎,才把阳虎打败。他跑到齐国,请齐景公派兵帮他去打“三桓”。齐景公觉得这不行。晏平仲请齐景公把阳虎送回鲁国去。齐景公就把阳虎逮住押回鲁国去。半路上阳虎买通了看守他的人,逃了。齐景公给鲁定公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阳虎偷跑了,还约鲁定公到齐、鲁交界的夹谷开个会议。鲁定公自己不敢作主,就把三家大夫请来商量。

孔子三岁上,本来身体强健的叔梁纥突然去世。幼年的孔子与正值青春年华的颜征在顿失依靠。他们不仅在复杂的家庭关系中一下处于孤立与弱势的地位,甚至连孔子的生存也处于一种不安定的状态之下。

季孙斯对鲁定公说:“齐国为了袒护先君昭公,三番两次地来打咱们,弄得咱们总没安定。现在他们愿意和好,咱们怎么能不去呢?”鲁定公说:“我去开会,谁当相礼跟我一块儿去呢?”大夫孟孙何忌推荐鲁国的大司寇去。大司寇是谁呀?

此时,刚刚二十出头的颜征在做出了一个影响孔子一生的重大行动:离开昌平乡郰邑的叔梁纥家,带着三岁的儿子孔丘,迁居到鲁国国都曲阜城内的阙里。

孟孙何忌推荐大司寇孔丘当相礼。孔丘就是闻名天下的孔子。他父亲是个地位并不高的武官,叫叔梁纥。叔梁纥已经有了九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了。他儿子的腿有毛病,也许是个瘸子。叔梁纥虽然上了年纪,可是还想生个文武双全的儿子。他又娶了个小姑娘叫颜征在。他们曾经在曲阜东南方的尼丘山上求老天爷赐给他们一个儿子。后来他们果然生了个儿子,他们觉得这个儿子是尼丘山上求来的,就给他取名叫孔丘,又叫仲尼(‘仲’就是‘老二’的意思)。孔子三岁时死了父亲。母亲颜氏受人歧视,孔家的人连送殡也不让她去。她们母子日后的生活不用说多么难过了。颜氏挺有志气,她带着孔子离开老家邹邑的昌平乡,搬到曲阜去住,靠著自己一双手来抚养孔子。孔子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他好几次见过他母亲祭祀他去世的父亲,也就摆上小盆、小盘什么的玩著祭天祭祖那一套东西。

这是一个富有远见的决定。这位年轻的母亲,要为自己惟一的儿子谋划未来的前程——学好本领,继承父业,改变贫贱地位,进入贵族阶层,干一番大事以光宗耀祖。要想实现这一计划,第一步就要学到进入贵族阶层的本领,要懂得周朝的礼乐典章,并学会当时可以进身谋生的礼、乐、射、御、书、数,也就是被人们称之为“六艺”的“儒业”。

孔子十七岁那一年,母亲死了。他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在哪儿,只好把他母亲的棺材埋在曲阜。后来有一位老太太告诉他,说他父亲葬在防山,孔子才把他母亲的坟移到那边。那一年,鲁国的大夫季孙氏请客招待读书人。孔子想趁著机会露露脸,也去了。季孙氏的家臣阳虎瞧见他,就骂着说:“我们请的都是知名之士,你来干什么?”孔子只好扫兴地退了出去。他受了这番刺激,格外刻苦用功,要做个有学问、有道德修养的人。他住在一条叫达巷的胡同里,学习“六艺”,就是礼节、音乐、射箭、驾车、书写、计算等六门课程。这是当时一个全才的读书人应当学会的本领。达巷里的人都称赞他,说:“孔丘真有学问,什么都会。”孔子很虚心地说:“我会什么啊?我只学会了赶车。”

而鲁国国都曲阜,恰恰是她实现这一计划最好的地方。古代鲁国是西周初年周公姬旦的封地,他的长子伯禽前来掌管封地的时候,就带来了众多的典章文物,以至到了春秋末年,经过战乱之时典章文物的流散之后,人们普遍认为周朝的典章文物尽在鲁国。《左传·昭公二年》中,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力的佐证:这一年,晋侯派韩宣子到鲁国聘问考察,这个韩宣子在聘问考察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周礼尽在鲁矣。吾今乃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他的这一结论说明,在周室名存实亡、其典章文物在犬戎入侵、平王东迁洛邑而遭到惨重破坏的时候,鲁国却相对完好地保存了这些典章制度和历史文献。而韩宣子访问鲁国的这一年,孔子只有十二岁。鲁国国都曲阜,当然也是贵族聚集之地,更是“六艺”的兴盛之地。让孩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既能在耳濡目染间受到熏陶,更能提供有利的学习条件。当然,孤儿寡母,首先还是谋生。他们居住的阙里,是曲阜最繁华的地方,谋生的门路自然会多;而曲阜几家颜氏大姓的存在,更为她提供了亲戚的帮助;加之叔梁纥远播的名声等,也为他们母子的立足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孔子在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担任了一个小小的职司叫“乘田”,工作是管理牛羊。他说:“我一定把牛羊养得肥肥的。”果然,他所管理的牛羊都很肥。后来他做了“委史”,做的是会计的工作。他说:“我一定把帐目弄得清清楚楚。”果然,他的帐目一点也没出差错。孔子快到三十岁的时候,名声大起来了。有些人愿意拜他做老师。他就办了一间私塾,招收学生。贵族学生、平民学生他都收。过去只有给贵族念书的“官学”,孔子办了“私塾”,以后贵族独占的文化教育也可以传给一般人了。鲁国的大夫孟嘻子临死的时候,嘱咐他两个儿子孟懿子和南宫适到孔子那儿去学礼。后来南宫适向鲁昭公请求派他和孔子一块儿去考察周朝的礼乐。鲁昭公给了他们一辆车、两匹马和一个仆人,让他们到洛阳去。那一年,孔子正三十岁(公元前五二二年,周景王二十三年,鲁昭公二十年)。他到了洛阳,特地送了一只大雁给老子作为见面礼,向他请教礼乐。

我们已经无从知道当年这对母子的具体生活细节。不过我们不妨从孔子自己的话中去体察当时的情景,他曾说过这样的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因为我是孤儿出身,从小在艰难困苦中走过来,所以就学会了不少被认为是鄙贱的技艺——艰辛,穷苦,是肯定的。为了糊口,也为了成长,儿子都要做许多鄙贱的事,作为含辛茹苦的母亲,更会苦上加苦,做更多也更加鄙贱的事。在郑环《孔子世家考》里,有这样的记载:“圣母(指颜征在)豫市礼器,以供嬉戏。”是说颜征在花钱买礼器给儿子作嬉戏的玩具。这钱到底是为人做保姆得来,还是为人做针线活或浆劳作洗得来,都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千辛万难的母亲的忘我之爱,是她的让儿子从小就得到良好教育的良苦用心。而《史记·孔子世家》中所记载的场景,更加印证了少年孔子的学习成长过程:“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这个俎豆,就是当时祭祀时存放供品的方形和圆形的祭器。祭祀是礼中之大,而礼又是进身贵族阶层的最为重要的内容。小小年纪的孔子,连玩耍都要练习怎样摆放祭器和实习磕头行礼,其学习的态度于此可见一斑。

老子姓李,名聃,年纪比孔子大得多,在洛阳当周朝守藏室的大官(相当于现代中央图书馆馆长)。他见孔子向他虚心求教,很喜欢,还真拿出前辈的热心来,很认真地教导孔子。末了,还给孔子送行。他说:“我听说有钱的人给人送行的时候,送钱;有德行的人给人送行的时候送几句话。我没有钱,就冒充一下有德行送你几句话吧:第一、你说的那些古人早已死了,骨头也都烂了,只有他们的话还留着;第二、君子遇着好时机,就驾着车去,时运不好,就走吧;第三、我听说会做买卖的人,把货物藏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似的,道德极高的人看上去好像挺笨的似的;第四、你应当去掉骄傲、去掉欲念,因为这些对你都没有好处。我要告诉你的话就是这几句。”孔子一一领受了。他回到鲁国,对他的门生们说:“鸟,我知道它会飞;鱼,我知道它会游;走兽,我知道它会跑。可是,会跑的可以用网去捉;会游的可以用钩子去钓;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至于龙,我就不知道它是怎样风里来、云里去,又怎样上天的。我见了老子,没法捉摸他,他大概像一条龙吧!”

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艰苦的学习,当是少年孔子的主要功课。内容当然以可以进身谋生的礼、乐、射、御、书、数的“六艺”为主。这种“六艺”,在当时已经作为一种“儒业”,只是等到孔子将仅是进身谋生技艺的“儒业”,身体力行地变为可以载道、可以表达自己的思想与政治观点的载体,并开学授业的时候,才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儒家学派。孔子曾经对他的学生子夏说:“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这也许就是早于孔子的儒业与孔子所创儒学的分界。纯粹当作进身谋生的职业,这是孔子所说的小人儒,只有从这一步前进到探求“六艺”的根本意义、源流演变,塑造一个有完美人格与高度修养的“士”,并进而积极入世,使社会变得更好,才是达到了君子儒的境界。

就在孔子会见老子的那一年底,郑国的大夫子产死了。郑国人都伤心流泪,也有哭得好像死了亲人似的。孔子一听到子产死了,也哭起来。他说:“他真的就像我所想念的古代爱人民的贤人!”孔子很钦佩子产,也跟他见过面,像尊敬老大哥那样尊敬子产。在想法上也多少受了他的影响。比方说,郑国遭到了火灾,别人请子产去求神,还说:“要不然,接着还会发生火灾。”子产可不答应。他说:“天道远,人道近;我们要讲切近百姓利益的人道,不讲渺渺茫茫的天道。”郑国有了水灾,别人又请他去祭祀龙王爷。子产又不答应。他说:“我们求不著龙,龙也求不著我们。谁跟谁也不相干。”孔子在讲天道、人道方面是跟子产相像的。

孔子的十有五而志于学,则已表明,他已经在他少年时代的结束时期,有了从小人儒进步到君子儒的觉悟,虽然这还有漫长而坎坷的路要走。

鲁昭公被季孙如意撵出去的时候,孔子才三十五岁。那时候,“三桓”争权,鲁国很乱,齐景公正想做一番事业。孔子就到了齐国,想实现他的理想。齐景公对他很客气,还想重用他。他先探听晏平仲的意见。晏平仲虽然挺佩服孔子的人品和学问,可是不赞成他的主张。他对齐景公说:“孔丘那一派讲究学问的人有两种毛病,一种是太清高;一种是太注重礼节。太清高了,就看不起别人,像这种自命不凡、举动傲慢的人,就不能够跟底下的人打成一片。国家大事几个人哪办得了?这是一点。太注重礼节,就顾不到穷人的生活。咱们齐国人,一天忙到晚,还得处处节省,才能够勉强过日子。他们哪儿有闲工夫,哪儿有多余的钱,去琢磨琐琐碎碎的礼节跟那些又细致又麻烦的仪式呢?孔丘出来的时候,车马的装饰可讲究了;吃饭的时候,对于饮食式样的那份讲究,就更不必说了。走路得有一定的样儿;上台阶得有一定的步法。人家连衣服都穿不上,他还要在那儿讲究礼乐;人家没有房子住,他还要叫人讲究排场,倾家荡产地去办丧事。要是咱们真把他请来治理齐国,老百姓可就要让他弄得更穷了!”晏子和孔子的主张不同,两个人合不来。晏子对孔子的态度是:恭敬他,可是远远地躲着他。齐景公后来也就没用孔子。

正当少年孔子向着一个更加广阔的人生领域迈进的时候,人生的打击却接踵而至。

孔子在齐国待了三年。他三十七岁的时候,又回到了鲁国。他把全副精神放在教育事业上。他教学生注重仁爱、研究历史、学习文艺、关心政治、讲究礼节,而礼节当中最要紧的是谦虚。他的门生之中,德行、政治、言语、文学等成就特别高的就有七十二人。他们老师和门生之间好像一家人那么亲密,大伙儿对孔子非常尊敬,把他当作他们的父亲一样。

先是母亲死了。死在孔子十七岁的时候。少年的孔子只知道,这个世上自己惟一的依靠与亲人永远地走了。

到了公元前五零一年,孔子已经五十岁了。他在鲁国做了中都宰。第二年,做了司空,又由司空升为大司寇。齐景公约鲁定公到夹谷去开个会议。鲁定公请孔子做相礼,准备一块儿到齐国去。孔子对鲁定公说:“我听说讲文事的事必须有准备。就是讲和,也得有兵马防备着。从前宋襄公开会的时候,没带兵车去,结果受了楚国的欺负。这就是说,光有文的没有武的不行。”鲁定公听了他的话,便让他去安排。孔子就请鲁定公派申句须和乐颀两名大将带领五百辆兵车跟着上夹谷去。

对于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这无异于塌天之祸。从小失去了父亲,如今相依为命、并为自己人生导师的母亲又离他而去。孔子知道母亲是个苦人,孔子更把母亲的爱存在心里头,孔子也更加明白母亲对于儿子的期待。病了的母亲,不仅不舍得花钱治病,还要坚持着做各种杂役粗活来维持母子的生计。年轻守寡,肯定会对她的身心产生莫大的伤害,而为了儿子的生活与教育所付出的超出常人的操劳,更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鲁国国都曲阜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他们要知道,郰邑大夫叔梁纥的儿子、那个在少年时代已经获得博学之名的孔丘,会怎样处理母亲之死,他会懂得礼仪并按照礼仪处理好颜征在的丧事吗?还有,曾在鲁国引起小小轰动的这个敢于嫁给比自己大四十岁的女人、这个敢于野合的女人的丧事将会怎样进行?而最为关键也最让大家关注的,还是这样一个曾经引起舆论议论、顶着巨大的压力也要嫁给英雄并敢于与英雄野合的女人,能否与她的丈夫叔梁纥合葬?

到了夹谷,两位大将把兵马驻扎在离会场十里的地方,自己随着鲁定公和孔子一同上会场里去。开会的时候,齐景公有晏平仲当相礼,鲁定公有孔子当相礼。举行了开会仪后,齐景公就对鲁定公说:“咱们今天聚在一起,实在不易,我预备了一种挺特别的歌舞。请您看看。”说话之间他就叫乐工表演土人的歌舞。一会儿台底下打起鼓来,有一队人扮做土人模样,有的拿着旗子,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拿着单刀和盾牌,打着呼哨,一窝蜂似地拥上台来,把鲁定公的脸都吓白了。孔子立刻跑到齐景公跟前,反对说:“中原诸侯开会,就是要有歌舞,也不应该拿这种土人打仗的样子当作歌舞。请快叫他们下去。”晏平仲也说:“说的是啊。我们不爱看这种打架的歌舞。”晏平仲哪儿知道这是齐国大夫黎弥和齐景公两个人使的诡计。他们本来想拿这些“土人”去威胁鲁定公,好在会议上向鲁国再要些土地。经晏平仲和孔子这么一说,齐景公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叫他们下去。

孔子并没有让极度的悲伤击倒。他心里暗藏着一个心愿:一定要让辛苦一生的母亲与父亲合葬,也要为生前饱受非议的母亲正名。

黎弥躲在台下,等著这些“土人”去吓唬鲁定公,自己准备在台底下带着士兵一起闹起来。没想到这个计策没办到,只好另想办法,散会以后,齐景公请鲁定公吃饭。正在宴会的时候,黎弥叫了几个乐工来对他们说:“你们上去唱‘文姜爱齐候’这首歌,把调情那一段表演出来,为的是当面叫鲁国的君臣丢脸。完了之后,就重重地赏你们。”他布置完了,上去对齐景公说:“土人的歌舞不合鲁君的胃口,我们就唱个中原的歌儿吧!”齐景公说:“行,行!”

但是一心要让母亲与父亲合葬的孔子,却不知道埋藏父亲的具体位置。但是年少的孔子没有惊惶失措,而是先用严格周到的礼节为母亲举行了哀戚而又庄严的丧礼。为了方便辨识,他先将母亲浅葬在曲阜城外一条名叫五父的大路旁边,然后就开始寻访父亲所葬的地址。

那些擦胭脂抹粉的乐工就在齐、鲁两国的君臣跟前连唱带跳地表演起来了。唱的是“夫人爱哥哥,他也莫奈何!”这些下流词儿。气得孔子拨出宝剑,瞪圆了眼睛,对齐景公说:“他们竟敢戏弄诸侯,应当定罪!请贵国的司马立刻将他们治罪!”齐景公没说话。乐工们还接着唱:“孝顺儿子没话说,边界起造安乐窝!”这明摆着是侮辱鲁国的君臣,孔子忍不住了,就说:“齐、鲁两国既然和好结为弟兄,那么鲁国的司马就跟齐国的司马一样。”跟着他就扯开了嗓子向台下说:“鲁国的大将申句须和乐颀在哪儿?”那两位大将一听见孔子叫他们,飞也似地跑上去把那两个领头的乐工拉出去。别的乐工吓得慌慌张张地全跑了。齐景公吓了一大跳,晏平仲挺镇静地请他放心。这时候,黎弥才知道鲁国的大将也在这儿,还听说鲁国的大队兵马都驻札在附近的地方,吓得他也缩著脖子退出去了。

虽然生下了健全的儿子,人们还是拒绝年轻的母亲参加叔梁纥的葬礼。这在母亲是作为一种屈辱藏在心上的,她生时不可能告诉儿子埋葬父亲的具体地点,当然也避讳谈论这个问题。在那样的年代,人死了不时兴墓祭,只是岁时在家中祭神祭祖,况且古人的坟墓又不封土不种树,也就更加增加了孔子寻找父亲葬址的难度。但是少年的孔子是那样的充满着孝意,他还是用心地去寻找不已。对于这样一个孤儿的举动,一定是感动了大家,并让他寻父的事情在鲁国传扬开来。终于有一天,郰邑车夫(《史记》中作挽父)的母亲找到孔丘,她告诉孔丘她与他的母亲当年是邻居,关系也好,她的儿子曾经参加了叔梁纥的葬礼。然后,这位好心的车夫的母亲就领着已是孤儿的孔丘,赶到防(现在曲阜东十余公里的防山),将叔梁纥所葬的位置,清清楚楚指给他看。少年的孔子终于将一生作难、却在三十多岁的盛年就离世的母亲与十多年前去世的父亲合葬于防,也就是现在的梁公林。孔子的异母哥哥孟皮,也挨着父母葬在这里。

宴会之后,晏平仲狠狠地数落黎弥一顿。他又对齐景公说:“咱们应当向鲁君赔不是。要是主公真要做霸主,真心诚意地打算和鲁国交好,应当把咱们从鲁国汾阳地方霸占过来的灌阳、郓城和龟阳这三块土地还给鲁国。”齐景公听了他的话,就把三个地方都退还给鲁国。鲁定公却不怎么高兴,向齐景公道了谢,就回国去了。

我曾数次拜谒远在曲阜城东十余公里的梁公林。它南对防山,北临泗水,远远望去有古柏如云。只是曾经郁郁葱葱的梁公林神道两侧的古侧柏,在“农业学大寨”中被全部砍去。虽然如今地上已没有丁点踪影,青年人也不知道这儿曾经有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生命。但据农人讲,至今那地下的根还在鲜灵灵的活着,一如人们记着英雄的叔梁纥与勇敢的颜征在。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有勇有谋,有胆有识,治国如此,做人也如此。

就在母亲去世不久,少年的孔子受到了又一次打击。这次打击,来自鲁国权臣季孙氏的家臣阳虎,而阳虎所代表的,正是整个贵族阶层。

季孙氏也就是季平子,名季孙如意。他与弟弟孟孙氏(亦作仲孙氏)、叔孙氏是鲁国的三大贵族,都是鲁桓公(公元前711年——前694年在位)之子季友、仲庆父、叔牙的后裔,被称为“三桓”,当时掌握着鲁国大权,而以季孙氏的权力最大。阳虎虽然是季孙氏的家臣,却相当有权,曾经一度掌握了季孙氏一家的大权,并控制了整个鲁国的国政。就是这个被孔子指责为“陪臣执国命”的阳虎,还要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与孔子发生纠葛。

孔子腰间系着孝麻带守丧时,听说了季孙氏要宴请鲁国士一级贵族的消息。少年的孔子是有些犹豫的,在服丧期间,原是可以不赴宴的。但是孔子考虑得更加长远,他深深地懂得,母亲去世之后,孑然一人的自己必须要独自谋生与奋斗了,而掌着鲁国大权的季孙氏是不能忽视的。况且,这种集会,也是接触与学习的机会,会对自己以后的道路有所帮助。当然,孔子也自然想过,自己是郰邑大夫叔梁纥的儿子,是应当算在士的行列中一员的吧(虽然士是贵族中最低的一个等级)?

年少的孔子郑重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前往季孙氏家赴宴。

孔子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挨了当头一棒。正当他跟随着其他人一起走进季孙氏家的时候,居然被季孙氏的家臣阳虎蛮横地拦阻。司马迁的《史记》对此有一段现场描述:“孔子要絰,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听听阳虎的口气,“季家宴请的是贵族的士,你孔丘是干什么的,谁请你呢!”,轻蔑,跋扈,向着少年的孔子劈头盖脸地来了。

无奈的孔子只好蒙着羞辱退了回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才是小小的打击,更多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受辱的孔子暗自立誓,要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于是退回来的孔子,只是把身子埋得更深了,他要向着更高更远的路途前进。(李木生)

作者简介:

李木生,著名作家,散文家,诗人,高级编辑。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曾出版诗集《翠谷》、传记《布衣孔子》、散文集《乔木森森》等。散文集《午夜的阳光》获山东省首届泰山文艺奖,散文《微山湖上静悄悄》获中国作家协会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散文《唐朝,那朵自由之花》获中国散文协会冰心散文奖,作品入选全国各种选刊、选本、大中小学读本及初、高中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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